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穿深绿花纹绫圆领袍,身材高大,浓眉方脸,长一脸络腮胡子。男子目光苦涩地看向李凌云,却不发一言。
“杜公……你为何会在这里?”李凌云的目光落在来人身穿的袍服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按大唐律,六品官员着深绿衣装……你做官了?”
“你阿耶过世,侍御医缺人,总该补上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谢阮神神秘秘地笑着,大声道,“自我大唐高祖以来,侍御医中必有一个名额是给你们封诊道首领的,之前是你阿耶,现在嘛,便是杜衡杜公了。”
明珪在一旁默不作声,眼中却有些微妙的嗟叹之意。显然,他早就知道取代李凌云的父亲入宫做官的人就是眼前的杜衡。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并未把此事提前告知李凌云。
李凌云来到杜衡跟前,叉手行礼问道:“封诊道自古流传,我们祖辈不断传授技艺,收徒散叶,形成天干十支封诊家族,这十个家族里,唯独令所有家族都心服口服的族长,才可以持有天干甲字祖令,全族及其弟子也因此可被授予天干甲字令牌。杜公,你既然入宫为官,那我阿耶所持的天干甲字祖令,现在已经在你手里了?”
“什么意思?”杜衡闻言须发皆张,怒道,“你这是疑心我造假,还是觉得我用了什么手段抢了祖令?小子,某早年是与你阿耶争过首领的位置,但某还没那么大胆子敢违反祖制,更没胆犯欺君大罪。祖令在此,你尽管验看便是。”杜衡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比成年男子手掌稍大一点,十分厚重,上头雕有奇异古朴的纹路,其中一面用整块白玉嵌入,上面以小篆书有一个金色“甲”字,令尾穿十二色流苏。
杜衡态度激动,言语里也透着怒意,可李凌云却不为所动。
他平静地接过令牌,双手快速轻弹纹路上的某些节点,随之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那令牌突然咔嚓一声响,令上的“甲”字蓦然弹起,随即又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迅速缩回原处。那“甲”字竟然不是写上去的,而是某种装置在玉石中的机栝。
显然,这是封诊道中用来验证令牌真假的一种手段。
“祖令是真的,不过按常理,祖令都是传给家族长子的。如有人想要挑战,争夺首领之位,也需在我继承祖令之后再提出,因此我才会对杜公持有的祖令产生疑问。不过,祖令既然已在杜公手里,我阿耶没有选择将其传给我,也由不得我不承认……”李凌云交还令牌,后退一步,弯下腰,对杜衡十分恭敬地一揖:“封诊道李氏凌云,见过首领!”
“啪”的一声,李凌云的胳膊被杜衡托起。他还来不及发问,就听杜衡朗声道:“大郎,我要与你赌斗——”
杜衡仿佛下定了决心,微微抬头,闭眼深吸了口气。“有一桩案子,你我相赌,看谁能首先破获此案。至于赌注……”
说到这里,杜衡猛地睁眼,像一头老迈而凶狠的野狼,双眸泛红地盯住李凌云,嘴里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败者,死!”
杜衡突然发起赌斗,李凌云当然吃惊。他并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挑起细剑一般的眉,仔细观察起眼前的杜衡。后者很快就被他盯得有些焦躁,眼带怒意地瞪了回去。
“你这小辈,磨磨叽叽什么?不就是跟老夫比斗生死吗?怎么,你不敢?”
李凌云收回目光,也不回答,转头环视起殿内来。杜衡见状,正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凌云打断。“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杜衡闻言不由得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跟你,说话都太大声了。”李凌云指了一下谢阮,“这殿中,粗看起来总共只有我们四人,以我们彼此间的距离,除非有谁身患耳疾,否则没必要那么大声讲话。由此我可判断,你们之所以如此大声,是要说给殿中一直没有现身的那个人听。”
“而且……”李凌云对谢阮摇头,“你在说话时,会有意无意朝着某个特定方向,简直就是在提醒我,那边一定藏着什么。”
不等谢阮回答,李凌云又道:“杜公,你与我阿耶之间一直以来是有些小争执,不过阿耶告诉我,你二人争执,都是为了封诊道考虑。不管我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你都不至于在阿耶死后这么坚决地跟我这个小辈赌斗。退一万步,就算赌,也不至于到一决生死的地步。我虽不知杜公为何要咄咄逼人,但相关实情,我还是可以推测一二的。”
“你啊你,你就不应该离开牢房。”杜衡闻言叹息一声,眼神复杂,“我也不瞒你,其实你阿耶他……他从未打算让你继承他的首领之位。”
李凌云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眼神冷酷如冰,染上了强烈的偏执。“别的也就算了,可杜公这话,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
一个傲然女声突然自殿中响起,声音洪亮清晰。李凌云发现听不出女声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他心念电转,朝谢阮说话时刻意朝向的方位看去。殿堂深处被重重幔帐遮掩,他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是否有人躲在那边。
“你不必找寻,此殿是由擅长消息机关的大家所造,我不想被看见,你便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