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找寻,此殿是由擅长消息机关的大家所造,我不想被看见,你便看不见我。”
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话音未落,谢阮就带头跪伏在地,大礼参拜道:“臣等见过天后。”
杜衡又叹一声,也跪了下去,口称天后。
知道这就是那位手握大权的女子,李凌云当然不能例外,和明珪一起跪下,称臣叩拜。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藏起来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必多说。如今有一桩十分着紧的案子,需要有人尽快去办。其实此事最初是交给你父亲的,可半年前,他却突然离世,令我不得不另寻你道良才取代他……”
提及死去的李绍,天后武媚娘声音略沉了一些,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杜公就是那时入宫的,只是他也没办法解决我的困扰,我不得不请杜公在封诊道中另举贤能,结果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李绍的儿子在封诊一道上也天赋异禀,而且,你阿耶还一直悉心培育你。”天后呵呵笑了数声,“如此瑰宝,你阿耶这个人,偏要藏起来不给我用,要不是看在他跟了我多年的分儿上,我必要定他个欺君之罪。”
李凌云伏在地上,并不说话。他知道,武媚娘这番话倒也真不是用来吓唬他的。在大唐,不允许臣子对天子有任何隐瞒,对作为皇帝代理人的天后也是同样。
“杜公明知技不如你,却没有早早向我举荐你。你父亲去世虽说也是因为我,但他也同样欺骗了我。有功则赏,有罪当罚,我现在急需用人,所以你们之间必须要分出胜负来,赢家当然无碍,输了的人,就得负起责任。”
李凌云猛地抬头,在他的眼中,那些轻舞的幔帐突然变得犹如掠过锐利光芒的刀剑一样,充满凶光。
武媚娘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需要一个人来取代不堪重用的杜衡,为她所驱策。与此同时,她既要确定李凌云的实力,也要断掉杜衡离宫后泄密的可能。
毫无疑问,在她心中,李凌云与杜衡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如果李凌云办案能力不如杜衡,武媚娘就会勉强留杜衡一命,继续任用。可若是杜衡技不如人,以天后的性格,光涉事太深这一条,就足以让杜衡死上百回。
这是李凌云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大唐天后的想法。这个尊贵无比的女人,在他眼里就像那些用蚕丝纺织出的幔帐,看起来柔软温暖,可挡风遮雨,但实际上,也可成为sharen利器。
年幼时阿耶亲自教导过他,丝绸是怎么将一个人杀死的。
那天,阿耶在剖尸房里给他看了一具尸首。那人是一个犯错的宫中内侍,他的脸上覆着层层湿漉漉的白绢。
这些织物平日被人穿在身上,或被制成幔帐悬在房中,要么遮挡寒风,要么增加情趣;然而一经湿润,它们就变得沉重恐怖,将其掩在口鼻上,则毫无缝隙,受刑者会渐渐窒息昏迷,最终命归黄泉。
天后武媚娘是一个女人,女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给人柔和温软的印象;但武媚娘又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李凌云久久不语。武媚娘似乎对他的沉默也无所谓,她语气温和地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与杜公赌斗。但若是那样,从今日起,大唐之内便不会再有什么封诊道了。”
令人窒息的威胁让李凌云皱了皱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谢阮,让他们去斗,只带着赢的人回来,届时我可以允许赢家提出一个请求。”武媚娘吩咐道。
“诺!”谢阮响亮地回答。
天后不再说话。殿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谢阮极快地站起身。这个时候,她脸上已没了调侃,倒是颇有几分同情。她对李凌云和杜衡道:“你们起来吧!天后已经走了。”
李凌云始终沉默。他起身望向杜衡,这才注意到杜衡的头发与胡须花白了许多,已不似上次见面时那样乌黑。他回忆起最后一次在家里见到杜衡时,这个长辈还跟阿耶谈笑自如,现在看来精气神都被抽去许多,简直像一个濒死的病患。
“赌斗,我接下了。”李凌云冲杜衡弯下腰,认真地把之前那个揖礼做完。接着,他直起身子,对谢阮冷冷地道:“不管要查什么案子,我现在都必须彻底睡一觉,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说完,他不等谢阮开口,就抢先否定她可能提出的建议:“在马车上将就的那种不算。”
谢阮闻言立即眯起眼睛,目露凶光。
“来人,安排李大郎和明少卿,还有杜公……在宫里歇息一夜。”她磨着牙抬手拍了拍,两个内侍迅速出现在殿门外,就像他们一直守在那里一样。
李凌云并不关心内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毕竟天后已然告知,整座宫殿是机关大家所造,随便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匿着重兵,再说皇后身边又怎可能无人防卫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假设,这殿内除他们之外,只怕还藏了很多的人,只要一有异动,就会冲出来把他剁成肉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