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珪解释道:“我阿耶是术士,因为给人治病灵验,才被侍御医张文仲张公举荐给天皇、天后,术士炼丹制药用的东西,有不少都犯禁,外面买不到,我常会代替阿耶来这里取货。”
二人来到市场尽头处的一所小院,明珪用三长两短的节奏连续不断敲了三遍门,这才有人来开门。打眼一瞧,李凌云发现竟是之前那个狼面白衣童子。
童子把二人带进前厅。老远就见凤九、谢阮两人正坐在高椅上吃馄饨,旁边还有热腾腾的两碗,显然是给他们准备的。李凌云突然想起那个被抬走的客人,眼皮一跳,明珪却无所谓地走过去端起碗来。
“没有下药?”李凌云端起馄饨嗅嗅,“汤底是人肉还是猫肉熬的?”
“李大郎,你还让不让人吃了?”谢阮搅了一下汤头,把碗扔在一边桌上,“汤底是老母鸡熬的,馄饨是牛肉韭菜馅搁了胡椒,里面没有蒙汗药,说完了,爱吃不吃吧!”
“牛肉?”李凌云的诧异不比听到“人肉”时小多少,“我大唐……”
谢阮白了他一眼,打断道:“在这里,牛肉算是最正经的吃食了,再挑三拣四可就没的吃了。”
李凌云不再纠结,嗍了口汤,顿觉鲜香无比,忍不住又来一口,才问:“狼童子为什么也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你不是问鬼河市谁来管吗?就是凤九郎在管。”谢阮双手抱在胸前,嘿嘿一笑,“不过,他向来只管最关键的事,而且他管的主要是生意,来来往往的到底是什么人却管不了。你那蛊虫的事太小,各家货品名录上压根翻不到,我们只好亲自下手查。对了,那个童子,你叫他小狼就成。”
“既然记录上翻不到,你们又要怎么查?”李凌云吃了一个馄饨,觉得滋味很好,浑身温暖了许多,好像地底世界的阴寒也被驱逐出去了一些。
凤九在一旁靠着椅子,眯起妖狐一般的眼道:“等。”
李凌云并没等太久,碗里还剩下最后一个馄饨时,就有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奇怪的是,门打开后,敲门的人并不进来,只从门缝伸进来一只纤细的女人手,手心里捧着的,是一个用线条阴刻了奇怪人面的粗劣陶罐。
凤九风姿翩翩地走到门口,打开陶罐朝里看了看,对那只手的主人道:“卖出去的蛊毒都给我收回来,一年之内,京畿各县中如再有人死于此毒,我就让你们在大唐从此断绝生路。”
那只手颤了颤,正要缩回去,凤九一把拽住,冷冷说道:“所有会制蛊毒的人,三日之内必须离开东都,返回故乡,多留一刻,我就让她们变成洛水里的浮尸。”
那只手又颤一下,用力从凤九掌心抽了出去,唰地不见了。
凤九翩然归来。“你们也别问刚才那是什么人,应该不是她们直接给死者下的毒,大家各退一步,不必追根究底,反正往后这种蛊毒应该不会在东都附近出现了。”他把陶罐递给李凌云,“你来瞧瞧,是不是这个?”
“看花色,正是南方大斑蝥,与阿耶手记上写的一样。”李凌云小心地戴上油绢手套,捏出一只身上有黑黄斑纹的死虫,放在掌心嗅了嗅,皱眉道,“有些辛辣,不会有错。”
“你可以走了,至于怎么出去就问谢三娘吧!听她说这桩案子死了三个女子,百姓恐惧狐妖,我看你还是早日结案的好。”凤九让童子开门送客。李凌云刚跨出门槛,凤九又叫住了他:“李大郎,过去我跟你阿耶往来,他都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现下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可愿意回答?”
李凌云回身道:“尽管问就是。”
“你阿耶曾经跟我说过,他是封诊道天干十支家族的首领,既有天干,你们封诊道里,有没有地支呢?”
李凌云琢磨道:“听说过去是有的,封诊道被世人厌恶,所以天干行医,而地支则修道,分别以医、道为遮掩行走天下。但在很早的时候,天干、地支就因为不合而分道扬镳了……”
“原来如此……”凤九低头笑笑,又看李凌云,“其实我帮你和你阿耶是事出有因,算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你阿耶虽与我相识,但说起来,他从没有特意回答过我的问题,我刚才的话是蒙你的。”
凤九摆摆手,让童子把门扉关闭,他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悠悠长长。
“李大郎,你真是太好骗了,像你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你可得想想办法,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啊……”
太常寺药园,李府中阴凉的地下房间里,无数铜枝从靠近天顶的墙上伸出,每根都在靠近房屋正中处又分七枝,枝杈尽头连接着莲花状的灯盏,仔细数数,在这个房间里竟有数百个这样的灯盏。
此时,盏中灯芯全被点燃,每盏灯上方撑着一片打磨得光亮的铜镜,将摇曳的灯光射向下方铜台。铜台距离边缘三指处被整整齐齐地挖下,形成朝一个方向微斜的凹陷光面。灯光照射到的平面上,间距整齐地摆放着六只老鼠,其中三只老鼠脖颈上系着各色线绳,另外三只却没任何标记。奇妙的是,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三只老鼠身下几乎没有影子。
谢阮好奇地靠近台子,迎着光伸出手指,发现自己的指下也几乎没有黑影。
“这是用来放尸首的封诊台,剖尸前要先用水冲洗尸体,台面倾斜,尸体上的血水和异物就会流到那边地上的大桶里,方便寻找证据……你不要挡我的光,这屋里的镜子少了些,应该在四面墙上都装上铜镜,那样会更亮。”李凌云说道。
“哦!”谢阮答应着略略后退了一些,又去看明珪正在观赏的那些黄铜器械。这些东西在墙边的一个长条桌上一字排开,有柳叶状的长柄薄怪刀、小号锤子、短手锯、尺寸不同的剪与钳,还有一些勺和凿子,形状看起来不陌生,但细节又颇为不同,给人一种奇形怪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