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因为女儿出生气得不吃早饭、没几天就离家打工、把女儿送走的男人,在那一刻,哭了。
父亲说他确实心疼了。
他们把我抱回家,放在家里唯一的床上。
后来母亲说,她睡觉比较深,晚上一般不醒来,都是父亲半夜看我有没有被压着、冻着。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一个因为我是女孩,气的没吃早饭、离家打工、把我送走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心疼、会流泪、会在夜里照顾女儿的人。
这两种样子,都是他。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学会同时接受这两件事。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真相本来就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既伤害你,又心疼你。这两种感情,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这不妨碍他伤害了我。
这也不妨碍,我无法原谅。
很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大意是说:有些孩子是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有些孩子,只是来了。
我就是那种“只是来了”的孩子。
不,也许比“只是来了”更糟。我是那个“不该来”的孩子。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的结果;我的存在,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痕迹。
父亲,因为我的出生,气得没吃早饭,没几天就离家打工,把我送走,当作我没有存在过。这不算遗弃吗?这不算虐待吗?
可他大概永远不会这么认为。他会说:“我把你养大了,供你读书了,你还想怎样?”
是啊,他后来把我接回来了。他没有真的把我扔在大姨家不管。他供我读书了,虽然不情不愿。他没打我,没饿着我,没把我送人。
在这个标准下,他似乎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可是。
可是,一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被期待、不被欢迎、甚至被当作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这种感觉是会刻进骨头里的。它不会因为你后来考了第一名、拿了奖学金、找到了好工作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每一次需要肯定自己的时候,悄悄冒出来,说:
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多余的人。
我不是多余的人。
我花了三十六年,才敢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而那个早晨,一九九〇年七月初十的早晨,没有炊烟升起的早晨,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就是这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