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后,和母亲商量了一件事。
把我送走。
伯母说,他们商量的时候,她也在场。父亲说:“家里这个样子,她(指母亲)身体也不行。先把二妮的送出去吧。”
“送出去”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旧家具该扔了。
母亲没有反对,她大概也没有力气反对了。
他们选中了大姨家,大姨住在另一个村,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日子也紧巴,但好歹能添一双筷子。
伯母说,大姨当时也不想养我,但父亲对大姨说的话很直接:“饿不死就行。”
五个字。对一个婴儿的全部期待,就是“饿不死就行”。
不是“好好养”,不是“别让她受苦”。是“饿不死就行”。
他们把我送走,还有另一层意思。伯母说得隐晦,但我听明白了。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一家只能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父亲想要儿子,但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如果我不在这个家里,不在户口本上,那他们就可以再生一个。
抹去我的痕迹,就当我没有出生过。
这样,下一个孩子,就有机会是儿子了。
我被送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伯母说,母亲没有出门送我。她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父亲抱着我,用一件旧衣服裹着,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很远的路,把我送到了大姨家。
那一年,我才只有两个月大。
我在大姨家待了将近四个月。
这些事情我当然不记得。是后来伯母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有时候是大姨家的姐姐来我家时随口说起的。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常,好像一个婴儿被送走、被寄养、被接回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在大姨家的日子,大姨很忙。她要照顾自己的三个孩子,要下地干活,要做饭洗衣。家里多了一个我,无非是多添一碗水的事。她把我放在摇篮里,哭了就喂点米汤,拉了尿了就换块尿布。谈不上多精细的照顾,但至少,有人在看着我,没有让我死掉。
有一天村长到我家找到我父亲,让我父亲给我上户口,原来是有人告诉村长我们家生了个二妮,父母瞒也瞒不住了。
四个月后,父母来接我。
伯母说,父亲和母亲一起去的。母亲的身体好了一些,是时候把我接回来了。毕竟,下一个孩子已经在计划中了。
大姨把我抱出来的时候,父母几乎没认出我。
伯母的原话是:“四个月没见,不仅没见长,还不如刚出生的时候胖虎,连头都抬不起来。”
六个月大的婴儿,正常的发育应该是能翻身、能抬头、能对人笑。但我不会,我软塌塌地躺在母亲怀里,脖子是软的,脑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病恹恹的小猫。
大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多,忙不过来,可能奶水也不太够。”
母亲没说什么,父亲也没说话。
后来听父亲说,他当时他站在大姨家的院子里,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脸上。他抱着我,我的哭声还不如出生时响亮。
一个因为女儿出生气得不吃早饭、没几天就离家打工、把女儿送走的男人,在那一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