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姑姑家孩子多,不够吃。”她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咽了咽口水。
奶奶从来不给我们家送东西。
她不喜欢我爸。
我爸是她的二儿子。不是长子,不是小儿子,夹在中间,大概从小就不得宠。这种不喜欢,一直延续到我这一代。
父亲来奶奶家,从来坐不久。奶奶不给他倒水,不问他吃饭了没有,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说:“来了?”父亲“嗯”一声,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站一会儿,就走了。
他们母子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疏离。
但对大伯,奶奶是另一种态度。大伯是长子,是奶奶最喜欢的儿子。大伯一到奶奶家,奶奶会问大伯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做下来一起吃,吃过了呢,奶奶会说屋里有桃酥我拿给你吃。
所以大伯家的大哥哥,也是奶奶最偏爱的孙子。
每次大哥哥来,奶奶的脸上就开了花。她会从柜子深处摸出藏了很久的点心。可能是几块酥糖,可能是半包桃酥,可能是姑姑带回来的饼干。塞到大哥哥手里,说:“快吃,别让他们看见。”
“他们”包括我,也包括其他孙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大哥哥吃,不说话。奶奶有时候会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大了,不馋这个。”我那年大概三四岁,大哥哥七八岁。
我馋。但我没有说。
奶奶喜欢女儿,但对孙女,她的疼爱是有限度的。
她照顾我,给我扎手指头,给我做棉袄,冬天把我的手塞进她的袖子里暖着。她教我认香炉上的字,虽然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她会在夏天的晚上,把凉席铺在院子里,我和她躺在席子上,她摇着扇子,给我讲故事。
但她最疼的,始终是大哥哥。
这件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小孩子对“谁更被爱”这件事,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过后,父母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大概半岁多,姐姐被送到姥姥家,我在奶奶家。
奶奶后来说,父亲走的前一天,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那一眼里有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无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着夜里如何赶路。
父母走后没几天,家里就不太平了。
……
爷爷后来给父亲写信。他是老人,他怕。他怕不写信,家里还会出什么事。
那段时间,奶奶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但父亲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