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服,从新到旧,从完整到打补丁,从深色到洗得发白,能穿好几年。
我七岁之前的夏天,要么光着上身,要么穿着长袖长裤。不是我不想穿短袖,是没有。母亲说:“今年先穿长袖,明年给你做。”到了明年,还是这句话。
长袖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中午热的时候,汗水把褂子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闷又痒。村里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光着膀子跑来跑去,我也和他们一样光着,倒是凉快。
有时我穿着长袖,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像裹了一层棉被。
母亲衣柜里堆着一摞拼满碎花补丁的旧衣裳,是她少女时穿的,传到大姐身上,再轮给我。整件衣服碎布拼接,领口袖口层层打补丁,一年四季裹在身上。过年我好不容易换来一身黄新衣,裤子转眼就被送给弟弟,我依旧只能套着这件满是补丁的裤子站在人群里。一件反复传递的旧花布,就是我们母女两代女孩的宿命:所有好东西,天生要优先让给家里的男孩。
鞋子是母亲手工做的。鞋底是用旧轮胎剪的,或者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糊起来,再用麻绳一针一针纳的。鞋面是碎布头拼接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鞋子穿久了,脚趾头就露出来。大拇指从破洞里探出头,像一只好奇的小老鼠。后跟也磨破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袜子?不存在的。能有一双鞋穿就不错了,还想要袜子?
鞋里总是有土。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大概是土路上走一天,灰土顺着破洞钻进去,越积越多。每天脱鞋的时候,倒一倒,能倒出一小堆,黄黄的,细得像面粉。
母亲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那双手能做布鞋,能纳鞋底,能在灶台上忙活一天。
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因为周围的人家,大多也差不多。谁家的孩子不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谁家的鞋子不是露着脚趾?谁家的饭桌上不是咸菜馒头?
我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后来长大了,去了城里,看见别人的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整整齐齐的鞋子,书包是新的,文具盒是买的,我才知道。
不是的。
只是我们家,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