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每天给他煮一个鸭蛋,藏在盆子下面,让他偷偷吃掉。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天一天地记。
直到有一天,那天,爸妈都在家,弟弟正好在吃鸭蛋,我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
弟弟手里的鸭蛋藏也藏不住了。
我走到弟弟跟前,看着他说:“我说鸭蛋怎么一天天都不见增加,原来你每天都吃鸭蛋。我都观察好几天了。”
我转头看向母亲:“我也要吃。”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清晨灶台温着的熟鸭蛋飘出油脂咸香,青皮蛋壳被热气蒸得温润,那股香味像钩子,勾着我每天清晨第一缕期待。
我攥着衣角站在灶台边,眼眶发热,鼻腔里全是鸭蛋诱人的香气。我每天出门捡鸭蛋,蹲在鸭圈里一遍遍擦拭蛋壳上的泥,从来舍不得私藏一枚,可所有温热熟蛋,永远藏在盆底,专属于弟弟。
“妈,我也想吃鸭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不敢大声索取的怯懦,手指无意识抠着裤腿上磨破的补丁。
母亲擦着锅沿,眼皮都没抬,轻飘飘抛出一句判定:“给你弟弟吃点鸭蛋看看能长高不,男孩个子矮,以后连媳妇都讨不到,女孩个矮点没事。”
这句话像细针,一下扎破我心底仅存的期待。原来我的身高、我的食欲、我的渴望,从来都不值得一枚鸭蛋。
我说:“我也想长高,我也要吃咸鸭蛋。”
堂屋抽烟的父亲听见争执,缓步走到灶台边,眼神淡淡扫过我泛红的眼眶,没有半分心软,一字一顿砸下来:“不给她煮。”
我听到这句话,又气又委屈,话从嘴里冲了出来:“你不给我吃,给弟弟吃了他也长不高,让他娶不上媳妇!”
父亲“腾”地一下站起来,弯腰就去脱脚上的鞋。
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鞋底举得高高的。
我一边跑一边喊:“你们鸭蛋只给弟弟吃,偏心,还不让说吗?”
父亲追了几步,没追上。我跑到了奶奶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满脸是泪跑进来,问:“咋了?”
我蹲在奶奶脚边,哭着把鸭蛋的事说了一遍。
奶奶叹了口气,去灶房给我热了一个馒头,又从坛子里摸出一个咸鸭蛋,煮熟,切成两半,放在我碗里。
“吃吧,”她说,“别哭了。”
那天早上,我在奶奶家吃了早饭,然后去上学了。
到底也没吃上母亲煮的鸭蛋。
那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