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催她们。没人让她们跑着去端菜。菜炒好了,舅舅们自己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分什么男桌女桌。大家围在一起坐,姥姥坐中间,儿女们围着坐,孙子孙女们挤在旁边。没有人多一块少一块,谁跟谁都一样。鸡腿是大家分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吃到。
小孩子也不用干活。舅舅们忙完了,还会逗我们玩:“来,尝尝这个鱼,三姨夫舅炸的,香不香?”
最让我开心的是,我在姥姥家吃过饭,不用刷碗。舅舅、姨夫们说:“小孩子出去玩吧,不用你们。”
我跑出去,蹲在姥姥家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想:要是天天都过年就好了。
每年过年,去奶奶家还是去姥姥家,我心里都有一杆秤。
奶奶家热闹,但热闹是男人们的。姥姥家也热闹,但热闹是所有人的。
在奶奶家,我是个小妮子,要干活,要躲着,要懂事。在姥姥家,我就是个小孩,可以跑可以笑可以等着吃,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证明自己配不配吃那口饭。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道理,只是本能地觉得姥姥家好。
后来我结婚了,第一次去老公老家过年。
那是安徽的一个村子,规矩特别多。吃饭的时候座位不能乱坐,长辈、尊贵的人要坐在“上沿”,就是正对着门的那一边。晚辈要敬酒,端着酒杯挨个敬,从长辈开始,一圈下来,杯子不能空,话也不能少。吃完饭离开桌子,要拿着筷子跟桌上的人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然后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不能架在碗上。
我第一次见这些规矩的时候,心里甚至有点佩服——他们把传统文化保留得真好。我们老家过年没这么多讲究,大家随便坐,随便吃,热热闹闹就完了。他们不一样,有礼数,有章法,像书上写的那种老派家庭。
那时候我没意识到这背后有什么问题。
后来在他们家过了几个年,我才慢慢看明白——那些规矩是男人的规矩。坐在“上沿”的是男人,敬酒的是男人,筷子放在桌上、说“我吃好了”的也是男人。
女人呢?
女人在厨房里。
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择菜、洗菜、切菜、炒菜、炖汤、蒸鱼、焖肉,灶台上有几个锅同时开着火,热气腾腾的,把脸熏得通红。婆婆和几个嫂子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油锅滋滋地响,切菜的笃笃声和聊天的笑声混在一起。
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烟抽着,茶喝着,瓜子磕着,说今年收成怎么样,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说国家又出了什么新政策。一桌子的菜端上去了,他们坐下来,倒酒,碰杯,大口吃肉,大声说话。
女人还在厨房里。
她们炒完一个菜端上去,又回到厨房炒下一个。一盘接一盘,像流水线一样。等所有菜都上齐了,男人们已经喝了两轮酒,女人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碗,站在桌边,从盘子里夹几筷子菜,蹲到厨房门口去吃。有时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凳子不够,或者凳子被男人们坐着,女人就站着吃、蹲着吃。
我不会烧他们家的饭,也烧不来。但我也没去厨房帮忙。我带着女儿,直接坐到堂屋的饭桌上。男人坐的地方,我和女儿也坐。他们喝酒,我吃菜。他们划拳,我跟女儿说话。
没人说什么。我是外地媳妇,他们大概觉得我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