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煎饼摊子前排着队,鸡蛋打在铁板上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焦气;几个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网吧里出来,嘴里嚷嚷着游戏里的术语。
叶青和叶洋穿过这片喧嚣,像两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他们的家在老城区深处,一条名叫“幸福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电线在半空中纠缠成网,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辣椒、孜然、烤焦的肉脂,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家里的灯亮着。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没卖完的串儿,用纱罩罩着。
炉子摆在门口,炭还红着,几点暗红色的光在灰烬里挣扎。
叶城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个啤酒瓶。
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李秋梅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草草扎着,碎发散在脸颊边。
她看见姐弟俩,脸上立刻堆起笑:“回来啦?饿不饿?妈给你们热串儿去。”
“不用了妈,我们在学校吃过了。”叶青说。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秋梅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叶青注意到,她的左脚有点跛——是那天晚上追叶洋时跑掉拖鞋,光脚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被碎玻璃划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
叶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瓢碰到缸壁,发出哐当一声。
叶城终于回过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不是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迹,而是某种被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急速枯萎。
眼角堆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有了白发,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那双眼睛——叶青记得父亲的眼睛曾经很亮,像淬过火的军刀,锋锐而坚定。
可现在,那里面蒙着一层雾,浑浊的,黏滞的,像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他的目光在叶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盯着手里的酒瓶。
瓶身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慢地往下滑,在瓶底汇成一小滩湿痕。
“作业写完了?”叶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写完了。”叶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秋梅端着一盘热好的串儿出来,放在桌上:“快来吃,趁热。”
肉串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油光发亮,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