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手背上爬着几道新鲜的烫伤疤痕——是昨晚烤串时不小心碰到的。
这双手握过方向盘,握过枪,现在最常握的是铁签和烧烤夹。
手机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脆弱。
他眯起眼。
和秋梅一样,他的眼睛也被炭火熏得不太好,看小字要眯成一条缝。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最上面那三个数字开始看,看名字,看分数,再看下面的名单。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那双被炭火熏了两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动,但手机确实滑了一下,差点从他手里掉下去。叶城猛地收紧手指,握紧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女儿脸上。
叶青还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择完的韭菜。
她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他被炭火熏得发红发暗的皮肤,看着他额角那道三年前留下的疤——那是和周海打架时被砖头划的,缝了七针,疤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叶城的嘴角动了动。
肌肉先是绷紧,然后松弛,再绷紧。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脸上进行得很艰难,仿佛那些肌肉已经太久没有用来表达纯粹的喜悦,已经忘了该怎么动。
最终,它们还是找到了正确的路径——嘴角向两边咧开,向上扬起,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笑了。
那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叶青见过父亲很多种笑:有应付客人时客套的笑,有和母亲吵架后无奈的笑,有喝多了酒发愣的笑,有看着叶洋在运动会上拿奖时骄傲的笑。
但那些笑里总掺着别的东西——疲惫,压力,生活的重担,或者酒精带来的麻木。
这个笑是干干净净的。
像个最普通的父亲,看见闺女出息了时的那种笑。没有杂质,没有负担,就是高兴,纯粹的高兴。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滚到一半时劈了半截,像被什么硬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好。
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回了后厨。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厨房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的滴答声又回来了,远处巷子里的叫卖声也回来了——“收旧冰箱旧空调旧洗衣机——”拖着长长的尾音。
阳光挪了一寸,照在那盆撒出来的韭菜上,绿得发亮。
李秋梅站在那儿,看着晃动的帘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开始捡地上那些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