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脚步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却不管不顾,张开双臂,一把将叶青狠狠地、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力道,比李秋梅刚才还要大上数倍。
叶青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脸颊紧紧贴在父亲胸口潮湿冰凉的衣料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副宽阔胸膛里,心脏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和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砰砰砰……如同战鼓,又如同濒临碎裂的挣扎。
父亲身上浓烈的汗味、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眼泪的咸涩味,将她完全包裹。
“青青……青青……”叶城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声音抖得完全变了形,粗糙的大手死死按着女儿的后脑勺和后背,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你没事……你回家了……爸爸是不是在做梦……你掐我一下……青青……你吓死爸爸了……爸爸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个在女儿印象里总是沉默寡言、如山般沉稳、甚至有些严厉的父亲,此刻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毫无形象,只有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和几乎将他击垮的后怕。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叶青的头发上,颈窝里。
叶青被父亲抱得生疼,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没有丝毫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父亲剧烈颤抖的腰背,笨拙地、一下下拍打着,就像小时候自己害怕时父亲做的那样。
“爸,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了……”她喃喃着,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与父亲的泪水混在一起。
李秋梅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女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丈夫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沙哑地把周海救人的事情,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又说了一遍。
听到“周海”这个名字从妻子口中说出,叶城浑身猛地一僵。
他抱着女儿的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直起了身子,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叶青的肩膀。
他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感激,以及更深处的、无法忽视的剧痛与惶惑。
“他在哪?!”叶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得去见他!我得去谢他!我得给他……我得给他跪下!”他说着,竟然真的松开叶青,转身就要往外冲,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地面上,浑然不觉。
“叶城!”李秋梅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拽住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你冷静点!青青答应了周海,不告诉我们他住哪里!我们不能去!
叶城被她拽住,挣扎了一下,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他回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最后的挣扎。
叶青含着泪,对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母亲的话。
叶城愣住了,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
他脸上激动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投向更远处那片棚户区模糊的轮廓。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痛苦与茫然。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嗯”。
他重新低下头,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搂住了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胳膊上极轻极轻地拍着,仿佛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又仿佛在安抚自己仍未平息的心悸。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店门口,沉浸在一种悲喜交加、恩情压顶的复杂氛围里。街坊邻居有探头张望的,有小声议论的,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在路边响起。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几乎是甩尾般停在烧烤店门前,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吱——”的尖响,带起一小股尘土。
后车门被猛地推开,叶洋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里面弹射出来。
他甚至没等司机找钱,把早就捏在手里的钞票往副驾驶座一扔,就头也不回地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