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移动时,那条瘸腿先微微抬起,脚掌离地不超过五公分,然后向前挪动一小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就是这种慢,让叶青看呆了。
因为她能看见每一个细节——肌肉的收缩与舒展,关节的转动角度,重心的微妙转移。
她能看见周海的背肌在衣衫下如流水般滑动,能看见他小腿的肌腱在皮肤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她能看见他的呼吸——极其缓慢而深长,吸气时胸膛微微扩张,呼气时腹部向内收缩。
而且,这种慢里面有一种沉。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
当周海的手掌向前推时,空气里好像真的被挤压了一下。
叶青隔着墙都能感觉到——不是风,而是一种压力,一种密度发生变化时产生的微妙扰动。
院子里的尘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带动,在他掌前形成了一圈淡淡的烟尘。
瘸腿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平衡。
相反,那条扭曲的腿此刻成了他整个姿势的支点。
每一次重心转移,那条腿都稳稳地扎在地上,像树根一样抓住泥土。
而他的身体就围绕这个支点旋转、移动、起伏,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运动轨迹。
叶青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着周海转腰、出掌、沉肘。
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都顺滑得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刻意追求流畅的顺滑,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自然而然的过渡。
就像一条河在低洼处拐弯,水流的转向不是突然的折转,而是顺应地形的、圆润的弧线。
一套动作演示完,周海收了势。
收势的动作也很慢。
双掌从前方缓缓收回,在胸前合拢,然后沿着身体中线下压,一直压到丹田的位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每一个瞬间都保持着那种沉甸甸的稳定感。
收势完成后,周海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院子边的台阶前,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叶青才看清他的脸。
还是那张丑陋的脸——三角眼,绿豆大小的眼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光;猪头鼻,鼻翼宽大,鼻孔朝天;凸嘴龅牙,嘴唇总是无法完全闭合,露出里面黄黄的牙齿。
皮肤黝黑干裂,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老树皮。
但不知为何,此刻这张脸在叶青眼中有了些许不同。
也许是晨光柔化了那些尖锐的棱角,也许是刚才那套动作赋予了他某种气质——那张丑陋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平静。
不是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平静。
像一口深井,水面无波,但底下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