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比他记得的要长。
杜伊勒里宫是座老建筑,凯瑟琳·德·美第奇时代留下的底子,翻修过几次,但地基还是十六世纪的。地板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棋盘格,靴子踩上去的声音偏硬,回音短促。墙壁上挂着历代法国君主的画像,从腓力二世到路易十六,金框,红绒衬底,烛台每隔三步一盏,把画像里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军官们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大约三步。他注意到这个细节——不是他命令的,是他们自动形成的。这具身体的前任显然习惯了被跟随,并且跟随者知道不能靠得太近。
走廊尽头是通往庭院的侧门。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近卫军士兵同时拉开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马粪和湿土的气味。巴黎的冬天不算严寒,但塞纳河的水汽渗进空气里,阴冷会钻进衣服缝。
校场在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之间的空地上。原本是花园,革命后改成了阅兵场。地面夯过,但不算平整,低洼处还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映出一片片灰白色的天光。
军队已经列好了。
他站在台阶顶端,往下看。
大约三千人。近卫军的精锐部队,步兵、骑兵、炮兵各自成方阵。制服是深蓝色的,镶红边,铜纽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排排暗淡的火星。步兵戴着熊皮帽,那帽子足有一尺多高,让每个士兵看起来都比实际身高多出一截。骑兵在左侧,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炮兵在右侧,十二磅炮的炮口擦得发亮,炮架上的铜件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三千个人,三千个胸膛,在同一频率呼吸。
他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七级,每一级都有人提前擦过了,石板缝里没有青苔。他的靴子踩上去,身后的军官们保持着那个三步的距离,靴跟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跟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时,一个声音炸开了。
“皇帝万岁!”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三千个嗓子同时炸出来的。他感觉到那声浪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撞得胸口发紧。这具身体没有退缩——甚至微微挺直了——但他自己的那部分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继续走。
穿过步兵方阵时,他看清了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中年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比这些加起来还要烫的东西。崇拜。信仰。一个士兵看着他的眼神,像一个信徒看着圣像。
他移开视线,继续走。
在第三个方阵前,他停下来了。
这个士兵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下巴上只有一层淡色的绒毛。熊皮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制服的领口磨得发白,但扣子一颗不少,擦得很亮。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叫什么?”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科西嘉口音,比他预想的更低沉。
年轻士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博丹,陛下。”
“哪里人?”
“勃艮第,陛下。第戎以北的一个村子。”
“第戎。”他重复了这个地名。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模糊的印象,关于葡萄园,关于石墙,关于某次行军路过时吃过的炖牛肉。“你们村里种葡萄?”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的,陛下。我父亲是酿酒的。”
“第戎的葡萄酒,”他说,“比波尔多的差一点,但比巴黎的好。”
周围几个士兵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绷紧的肌肉松开了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