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会议定在下午两点。
康斯坦提前十分钟进来通报,说元帅们已经到了,在二楼的小会议厅等着。他说“元帅们”这个词时,语气和通报其他大臣不一样——更轻,更谨慎,像在描述一群随时可能撞翻家具的大型动物。
“几个人?”
“五位,陛下。达武元帅,缪拉元帅,内伊元帅,拉纳元帅,贝尔蒂埃元帅。”
核心班底。这五个人加上不在巴黎的马塞纳和奥热罗,就是拿破仑元帅团的主心骨。林哲在书里读过他们每一个人的传记——达武的铁腕,缪拉的莽勇,内伊的悍不畏死,拉纳的忠诚,贝尔蒂埃的后勤天才。但书上读到的和即将面对的是两回事。书上的人死了。门外的人还活着,还会说话,还会质疑,还会用他们跟了这具身体十五年的眼睛打量他。
“让他们等着。”
康斯坦的眉毛动了动。“陛下,他们已经到了十分钟。”
“那就再等十分钟。”
康斯坦退出去了。门关上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是那种等得不耐烦但又不敢大声抱怨的语气。
他没有故意拖延。他需要这十分钟。
桌上摊着昨天的军报。贝尔蒂埃整理的各部队位置、兵员数量、装备状态、马匹补充情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每一栏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贝尔蒂埃做参谋长的本事全欧洲找不出第二个——他能把拿破仑那些跳跃的、碎片化的、半夜想到就口述的命令,全部翻译成精确的行军序列和补给时刻表。没有他,大军团根本运转不起来。
但军报里有一个问题:骑兵马匹的补充速度跟不上损耗。缪拉在波兰和奥地利方向用的马场,今年秋天爆发了马鼻疽,死了两百多匹。补充申请递上去三个月了,陆军部批了,但马政局的采购官把钱花在了诺曼底的挽马上——那种马拉炮可以,冲锋不行。
他把那页军报折了个角。
十分钟到了。他站起来,把军报夹在腋下,推开门。
小会议厅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站着的人。五位元帅分散在长桌两侧,没有坐下。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拿破仑开会从来不让元帅们坐着。这具身体的前任认为,站着的人思考更快,争论更激烈,废话更少。
他走进去。五个人同时立正,靴跟相碰的声音像一排枪栓拉动。
“坐。”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说坐。”
贝尔蒂埃第一个坐下。参谋长的本能——命令只要足够清晰,他就执行。然后是拉纳,然后是内伊。达武和缪拉最后坐,缪拉的动作比达武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全是不情愿。
他把军报放在桌上。
“骑兵马匹补充。缪拉。”
缪拉的背挺直了。天蓝色军装,金穗带,帽子上那根白羽毛摘了,但军装领口还是敞着的,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和加冕日那天一样。
“马场的事我知道。”缪拉的声音比体格要亮,带着南方口音。“马鼻疽不是我的错。我已经换了三个马场,波兰的,萨克森的,符腾堡的。但采购官——”
“采购官换了。”
缪拉愣了一下。“陛下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上午。戈丹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