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后那里出来,他没有直接回书房。
走廊里有一段拐角,窗户对着杜伊勒里花园的西侧。十二月的花园没什么可看的——秃树,枯草,喷泉池里的水被放干了,池底落着一层灰褐色的落叶。但他站在窗前,站了大约一刻钟。不是因为想看花园,是因为需要一段空白时间。母后刚才那些话还在身体里,像喝下去的科西嘉炖菜汤汁,烫的,咸的,沉在胃底。需要时间消化。
夏尔·波拿巴的衬衣。1764年的圣母像。三十九年前的胃出血。母后说,你瘦了。母后说,你的后背我看了三十五年。母后说,把他父亲的遗物塞进他手里,说我不需要了,我记住他了。
他把手伸进内袋。那叠信纸旁边,多了一块木头。圣母像的轮廓隔着纸也能摸出来——颧骨,下颌,额头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科西嘉的橄榄木在巴黎的干燥空气里自己裂开了。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花园里的秃树彻底变成了剪影。他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
约瑟芬的套房门开着。
不是全开,是半开。门缝里透出竖琴声——不是她弹的,侍女弹的——和蜡烛的光。他本打算走过去。他确实走过去了。走过大约五步,然后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铃兰。
不是巴黎香水店卖的那种用酒精和精油调出来的铃兰。是真的铃兰。五月的花,十二月的巴黎不可能有。但那个味道是真的——湿的,凉的,像清晨树林底下的风。他在什么地方闻过这个味道。不是林哲的鼻子闻过的,是这具身体闻过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约瑟芬身上带着铃兰的味道,做了某件事,说了某句话。记忆不在脑子里,在鼻腔深处。闻到了,身体就自动绷紧。
他退回去,推开门。
小客厅里只有约瑟芬一个人。
竖琴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侍女在邻室练习,门关着,声音隔了一层。约瑟芬坐在壁炉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书摊在膝盖上,页数是翻开的状态,但她的视线在壁炉的火上。她换了一身便装,淡灰绿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那串七层珍珠项链摘掉了。锁骨上空空荡荡的。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深褐色的,披在肩上,夹着几根灰白。没有侍女在旁。她一个人的时候,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肩膀微微往前倾,脊背没有挺直,像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看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的烛光。你站在窗口的时候,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你的影子我认识。”
他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矮榻是帝政风格的,镀金木框,红色天鹅绒面,硬得不符合人体任何一处曲线。约瑟芬在上面加了三层靠垫。她从来不是一个能习惯硬座的人。马提尼克岛的甘蔗园主女儿,十六岁来巴黎,嫁给了博阿尔内子爵,大革命时期丈夫上了断头台,她自己进了监狱,差点也上了同一座断头台。牢房里的石头地面,没有靠垫。她活下来了。出来之后,她给自己坐的每一把椅子都加靠垫。
“母后找你。”她说。不是问句。
“是。”
“说了什么?”
“说我瘦了。”
约瑟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我猜也是”的表情。“母后说人瘦了,意思是她想你了。科西嘉人不直接说想。他们说你瘦了,你脸色不好,你衣服穿少了。意思是一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会回应。”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你从来不会对母后说‘我也想你’。你说不出来。科西嘉男人都说不出来。”
壁炉里的火烧到一块树脂丰富的松木,发出哔剥声,火星溅上铁栅栏。约瑟芬的视线落回火焰上。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四十一岁。加勒比海的阳光和巴黎的雨在她脸上都留过痕迹。眼角,嘴角,眉心。不是衰老,是使用过的痕迹。这张脸被太多表情使用过。
“你加冕那天,”她说,“从圣母院回来,你看我的样子像不认识我。”
“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