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勒里宫的小客厅里,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林哲——现在应该叫拿破仑——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咖啡杯是塞夫尔瓷,镶金边,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三天前约瑟芬递杯子时说“该换一套了”,他没接话。裂缝里藏着什么,比完美的东西有意思。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
约瑟夫·波拿巴站在门口。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长礼服,领口别着枚玛瑙胸针,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圆润了一圈。后面跟着吕西安,再后面是路易——荷兰王储,走路时左脚微微拖曳,那是去年从马上摔下来留的。
“坐。”
林哲没起身。这个细节约瑟夫注意到了,眉头动了动。
三个人在对面沙发上落座。约瑟夫居中,吕西安靠左,路易最远。坐法本身就是个表态。
“那不勒斯的税收清单送来了。”约瑟夫从怀里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茶几上,往林哲的方向推了推,“四千七百万法郎,比去年少了三成。朱塞佩——我是说约瑟夫·波拿巴国王——说地方议会卡着三个税种不批。”
林哲没看那沓纸。
“他想要什么?”
“权力。”约瑟夫说这两个字时眼睛直视过来,“真正的权力。不是‘国王陛下’的头衔,不是阅兵时骑白马,是——那不勒斯人交的税,那不勒斯人说了算。”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吕西安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路易低着头,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你觉得该给?”林哲问。
“我觉得他姓波拿巴。”约瑟夫往前倾了倾身子,“母亲说过,一家人——”
“我知道母亲说过什么。”
林哲的声音不大,但约瑟夫的话断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近卫军换岗。再过一刻钟,塔列朗要来谈奥地利的事。在那之前,这场谈话得有个结果。
“那不勒斯去年收了多少税?”林哲问。
“六千三百万。”
“交到巴黎多少?”
“三千一百万。”
“剩下的呢?”
约瑟夫沉默了两秒。“行政开支。军费。王室用度。”
“王室用度多少?”
“八百万。”
林哲把咖啡杯放下来,瓷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很轻。
“八百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凡尔赛宫鼎盛时期,玛丽·安托瓦内特一年的置装费是一百二十万。那不勒斯王室用度是她的六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