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写到第十七条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侍从那种小心翼翼的叩法,是直接用拳头砸了三下。林哲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杜伊勒里宫,敢这么敲皇帝门的,只有一个。
“进来。”
达武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穿着近卫军元帅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靴子上还沾着马场带来的泥。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陛下得看看这个。”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正压在章程第十七条“清算委员会由七人组成”的“七”字上。
林哲翻开。
是一份军需报告。第五军团驻扎在布洛涅,准备跨海征英的部队。报告上写着:本月军粮配给,面粉缺口三成,咸肉缺口两成半,军靴库存仅够再发一次。原因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拨款未到。
“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了。”达武站着,没坐,“布洛涅的士兵这个冬天只发了一双靴子。一双。英格兰海峡的冬天。”
林哲把报告看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后勤官、军需官、财务官的签字,一共七个人。最下面一行小字:已呈陆军部,待复。日期是十七天前。
“陆军部怎么说?”
“贝尔蒂埃说他也没钱。”达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财政部拨给陆军部的款子,上个月被砍了四成。戈丹说国库空了。”
国库空了。
这四个字,林哲从降临第一天就听过。第一章,加冕日当晚,他问财政大臣戈丹国库还有多少钱,戈丹说赤字一亿法郎。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脑子里还装着二十一世纪的账本,一亿听起来不算天文数字——直到他看见实际的收支清单。
法国一年财政收入五亿,支出六亿。那一个亿的窟窿,是靠战败国的赔款填的。但今年没打仗。
“布洛涅有多少人?”
“十二万。”达武说,“十二万人,等一条海峡。”
等一条海峡,等一场渡海作战,等着靴子、面粉和咸肉。
林哲把军需报告合上,放到章程旁边。两份文件并排躺着,一份写着怎么造钱,一份写着怎么花钱。
“坐。”
达武坐下来。他不像塔列朗那样把坐姿调整得恰到好处,他坐下就是坐下,脊背笔直,膝盖分开,双手放在大腿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问你个问题。”林哲说。
“陛下请问。”
“如果有一天,法国不再靠战争赔款来填国库窟窿,你觉得可能吗?”
达武沉默了几秒钟。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法国一直在打仗。”达武说,“打仗需要钱,钱从敌人那里拿。这是最简单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