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15章 气缸过了（第1页）

　　傅立叶三天没合眼。

　　不是修辞。是真的没合眼。他的助手沙尔告诉每一个来敲门的访客：院士在实验室里，不见人。科学院顶楼的窗户从早亮到晚，又从晚亮到早，灯光透过蒙了灰的玻璃，在塞纳河对面的屋顶上投下一个昏黄的方块。

　　第三天傍晚，沙尔端着一盘面包和奶酪上楼。推开门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实验室正中央的铜制气缸还在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焦炭烧得通红。傅立叶跪在气缸旁边，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右手攥着一把卡尺，左手按在气缸外壁上，像在摸一匹马的额头。

　　“先生，您得吃点东西。”

　　傅立叶没回头。

　　“漏气。”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十七帕。比昨天少了三帕，但还是漏。”

　　沙尔把盘子放在堆满图纸的桌子上。桌上铺着的最大那张图纸，是陛下亲手画的——两个交叠的圆，一个标注“气缸”，一个标注“活塞”，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加工精度的数字。陛下画图的方式很奇怪，线条极干净，标注极精确，像印刷出来的。更奇怪的是，陛下用的单位不是法寸，而是“毫米”。

　　一千毫米等于一米。一米等于经过巴黎的子午线从赤道到北极距离的一千万分之一。

　　整个科学院的数学家花了三天才把这个定义算明白。拉普拉斯算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陛下如果当年没去炮兵学校，现在应该坐在我的位置上。”

　　傅立叶不在乎陛下应该坐在哪里。他只在乎一件事：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间隙，能不能从现在的五分之一毫米，缩小到百分之三毫米。

　　百分之三毫米。

　　用陛下的话说，“达到这个精度，蒸汽的力量才会真正被锁住。”

　　五分之一毫米的间隙，蒸汽会从活塞边缘漏出去。漏出去的蒸汽等于漏出去的力量。傅立叶试过皮革垫圈——烧焦了。试过铜环——磨损太快。试过浸油的麻丝——撑不过二十个冲程。上个月陛下在科学院里画的那张图，给了第三条路：金属胀环。

　　原理说穿了很简单。在活塞上开一道槽，嵌入一个有弹性的金属环。蒸汽推动活塞时，压力会把金属环向外撑，紧贴在气缸壁上。压力越大，贴得越紧。不漏气。

　　原理简单。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傅立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煤灰和铜屑。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刚拆下来的活塞。活塞是铸铁的，表面车得很光滑，边缘的槽里嵌着一个开口的铜环。铜环的断口处有磨损的痕迹——装上去时严丝合缝，运转了四个小时之后，断口张开了半毫米。

　　“铜不行。”傅立叶把活塞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膨胀系数太大。一受热就变形。”

　　沙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助手，负责端面包和记录数据。金属胀环的事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去叫居维叶。”傅立叶说。

　　“动物学居维叶？”

　　“对。问他借几根鲸须。”

　　沙尔张了张嘴，把“鲸须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咽回去，转身下楼了。

　　鲸须。

　　傅立叶也不知道鲸须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但上个月陛下来科学院，在一堆图纸中间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如果金属弹性不够，试试有机物。鲸须的弹性模量不低。”

　　弹性模量。又一个陛下嘴里冒出来的词。傅立叶当时记下来了，没问什么意思。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陛下嘴里蹦出来的陌生词汇，先记下来，以后会懂的。

　　铜不行。铁太脆。鲸须也许可以。也许什么都不行。

　　但必须试。

　　因为整个法国的蒸汽机，都卡在这道槽里。

　　杜伊勒里宫的小客厅里，林哲在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