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院顶楼的灯,第四天晚上还亮着。
傅立叶把莫兹利车床的刀架重新装上导轨时,手是稳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天四夜——不是修辞,是真的。沙尔每天早上来送面包,都会发现昨天的面包还在盘子里,只撕掉一小块。咖啡壶永远是空的。
刮研导轨是钳工活。把刀架拆下来,在导轨面上涂红丹粉,装回去来回拖动,看哪里蹭到了、哪里没蹭到。蹭到的地方用刮刀刮掉几丝,再涂红丹,再拖,再看。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导轨面均匀接触,间隙缩小到百分之一毫米的级别。
傅立叶的右手食指被刮刀柄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了痂,又被磨破。他干脆撕了块衬衫下摆,缠在手指上继续刮。缠布条的手指比原来粗了一圈,握刮刀时使不上劲,他就换左手。左手使不上劲,又换回右手。
沙尔在旁边看着,想说“先生您歇会儿”,但没说出口。四天来他学会了闭嘴。
第四天深夜——具体说是凌晨两点——傅立叶最后一次把刀架装上去,涂红丹,来回拖动三次。拆下来,对着灯光看导轨上的红丹分布。
从导轨这头到那头,红丹均匀地铺满整个接触面,像一层极薄的胭脂。没有一块深、一块浅的地方。没有一处没蹭到的空白。
傅立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架重新装上,拧紧螺丝。拿起手轮,从导轨这头摇到那头,再从那头摇到这头。手感变了——原来的抖动消失了,刀架从头走到尾,顺畅得像热刀切黄油。
“沙尔。”他说,声音干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先生。”
“准备试刀。”
沙尔从角落里爬起来。他刚才靠在墙上打了个盹,嘴角还挂着干掉的唾液印。他揉了揉眼睛,去搬试验用的铸铁圆棒。
圆棒是三天前铸造的,直径五十毫米,长三百毫米。铸铁材质跟蒸汽机气缸完全一样。傅立叶把它卡在车床的卡盘上,校准同心度。然后拿起那把刚磨好的硬质合金车刀——刀尖角度六十五度,前角十度,磨刀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装进刀架。
手轮摇动。刀尖接近圆棒表面。
第一刀。
铁屑从刀尖上翻卷出来,呈细细的螺旋状,落在床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傅立叶盯着刀尖和铁棒之间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走完一刀,停下,用卡尺量加工面。
误差五丝。
“再来。”他说。
拆下圆棒,重新装卡,换新刀。第二刀。误差四丝。
第三刀。三丝。
第四刀。两丝半。
第五刀时,傅立叶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累——是那个数字正在逼近陛下说的那个数字。百分之三毫米。三丝。
第六刀。
刀尖划过铁棒表面时,发出的声音跟前五次不一样。不是沙沙声,是更细、更尖的咝咝声,像丝绸被撕开。铁屑不再是螺旋状,而是极细的粉末,飘在空气中,在灯光下像金色的雾。
傅立叶停下车床。拿起卡尺。
量了三遍。
第一遍:误差不到一丝。第二遍:不到半丝。第三遍:卡尺的游标卡在最细的刻度线上,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把卡尺放下,拿起了千分尺。千分尺是陛下上次来科学院时留下的——一个奇怪的、带着转轮的小东西,刻度能读到百分之一毫米。傅立叶第一次用时完全看不懂怎么读数,是陛下亲手教他的。“转一圈半丝,转两圈一丝。你听那个咔嗒声,响了就是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