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36章 梅特涅的算盘（第1页）

　　梅特涅到巴黎那天，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四月末特有的毛毛雨，细得跟筛子筛过的面粉一样，落在衣服上不湿，落在脸上发痒。奥地利外交大臣的马车是下午两点进的城，没走圣奥诺雷街——那条街各国使馆太多，走那儿等于提前通知所有人。他绕了整整一大圈，从南边的沃吉拉尔门进来，走小巷穿到杜伊勒里宫的后门。

　　林哲在书房里听到通报的时候，正在看达武新送来的炮兵换装进度表。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了侍从一眼。

　　“他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秘书，一个随从。马车是租的，没挂外交牌照。”

　　林哲把报告扔在桌上。租马车，不挂外交牌照，绕后门进来——梅特涅这次来巴黎，连奥地利驻法使馆都没通知。要么他是来谈真事的，要么他是来谈见不得人的事的。两种都值得见。

　　“请他进来。不要让秘书室的人记档。”

　　塔列朗比梅特涅早到了十分钟。他今天拄了手杖，痛风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使劲，鞋跟在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擦音。他听到“租马车绕后门”的时候，手杖在掌心转了半圈。

　　“克莱门斯这个人心眼多。他在外交部的档案柜里锁了十几种谈判方案，每次只拿一份出来，另外十几份藏在袖子里。陛下得留神他的袖子。”

　　“比你还多？”

　　“臣的心眼是明的，他的是暗的。”塔列朗在手杖头上敲了两下，“臣跟他打过十五年交道。他每次笑，都是在记你一票。”

　　门开了。

　　克莱门斯·冯·梅特涅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雨水的湿气。他比林哲想象中高，比塔列朗高足足一个头，肩膀很窄，脖子很长，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伞。他的脸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聪明的亮，是警觉的亮。那种亮法，像猫蹲在暗处看一个活动的物体。

　　“皇帝陛下，感谢您在非正式场合接见我。”他的法语口音很轻，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签字。

　　“正式场合你也不想来。”林哲没站起来，指了指壁炉对面的扶手椅，“坐。茶还是咖啡？”

　　“茶。不加糖。”

　　梅特涅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把椅子往左边挪了两寸。这两寸让他背对窗户，让林哲正对窗户。下午的光线虽然不强烈，但盯久了还是会让眼睛发酸。林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咖啡杯往右挪了一点，给自己腾出一块视野更好的空档。

　　“弗朗茨皇帝派我来，是想在布尔诺和谈正式启动之前，先把一些不容易在谈判桌上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梅特涅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纹章，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1805年4月20日，“这份草案不是官方立场，是我个人的建议。陛下可以先看看。”

　　林哲接过文件，翻开。

　　字迹和上个月那封梅特涅亲笔信一模一样——瘦长带钩，每一竖都往下拉得很深，像拿刀刻木头。但这份草案的内容比那封信大胆得多。第一页就写了三条：一，奥地利愿意在关税同盟框架内与法国建立“特殊经济伙伴关系”，条件是奥地利保留对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独立关税权；二，奥地利不反对法国在意大利北部的现有安排，但要求法国承认奥地利在威尼斯的利益；三，如果法国同意以上两条，奥地利愿意在反法同盟问题上“重新评估自身立场”。

　　林哲把这三条看完了，又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正中间：

　　“以上建议须在英方观察员抵达布尔诺之前达成初步共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毛毛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正好打在梅特涅的左肩上。金丝眼镜反射着那一小片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梅特涅先生，你这份建议，弗朗茨皇帝看过没有？”

　　“看过一半。”

　　“哪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