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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谁家好人谈判带元帅来啊(第1页)

  和谈第三天,梅特涅终于把领巾系歪了。

  这是他来布尔诺之后第一次衣冠不整。早上七点整,餐厅里鹿头标本的角上还挂着露水,他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的白开水一口没动,怀表开着放在盘子旁边,秒针哒哒哒走得很急。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卡尔大公今天在营房看地图,没来吃早饭。林哲的座位空着——皇帝今天让厨房把早饭送到房里,说要补觉。

  梅特涅盯着那块怀表看了半分钟,然后把领巾从脖子上扯下来重新系。系了三遍。第一遍太紧,勒得他喉结不舒服;第二遍太松,两个垂角不对称,右角比左角长了半寸,他看一眼就知道差半寸;第三遍系到一半他把领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搁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领巾。这一遍终于系对了,但位置偏了——领巾中间的结本来应该在领口正中间,现在歪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他没注意到。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没精力再系第五遍。

  让他血压升高的不是昨天的谈判——昨天关税过渡期的细节谈得虽然累,但还在他预料范围内。也不是腓特烈·威廉要来——普鲁士老国王虽然啰嗦,本质上不是来掀桌的,是来蹭饭的。让他早上起来系不好领巾的原因,是昨晚一份送进他房间的巴黎情报。

  法兰西银行昨天增发了第三批公债,六千万法郎,认购率一个上午就破了八成。

  六千万,一个上午,八成。

  梅特涅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次是在算这笔钱相当于奥地利多少年的军费——大约一年半。第二次是在算法国拿这笔钱能干什么——能同时推进蒸汽机量产、洛林矿区扩建、那不勒斯港防加固,还能在莱茵河右岸修至少两条军用公路。第三次不是在算,是在想:维也纳想从英国借五十万英镑打了三个月白条还没到账,法国这边六千万法郎一个上午就卖完了。这种融资速度的差距,比马伦戈战役的兵力差距还大。

  “克莱门斯。”塔列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梅特涅抬起头。塔列朗拄着手杖靠在门框上,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外套扣子一颗不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他的痛风明明比梅特涅严重,但他今天走进来的姿态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梅特涅问。

  “你的领巾歪了。”塔列朗用下巴指了指。

  梅特涅低头一看,把领巾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次整得很快,手指很准,一下子就把结推到正中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放松下来,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两道。

  “六千万法郎。”他不紧不慢冒出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法兰西银行能比伦敦的票号吸金还快?”

  “从乌弗拉尔不跟皇帝作对的那天开始。”塔列朗自己在梅特涅对面坐下,把手杖靠在餐桌边上,拿了一块面包掰开来。面包瓤是白的,气孔很密,是今天凌晨刚烤的。他把面包掰成两半放下一半,在另一半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黄油刚从地窖拿上来还带着冷气,抹在热面包上立刻化开,渗进气孔里滋滋响。“乌弗拉尔以前是跟皇帝抬杠的,抬了两个月,没抬赢,反而被拉进银行当了副行长。他不抬杠之后开始干活了。你知道他以前是干嘛的——他当过全国最大的粮食贸易商。那种人脑子里的金融不是教科书,是账本。每张债认购人名单在他眼里就是一份阶级拆解图。巴黎的丝绸商、波尔多的酒商、里昂的军需品供应商——这些人现在都在法兰西银行存钱和买公债。银行开了不到半年,信用底子是你不敢想的厚度。”

  “六个月不到,一家新银行。”梅特涅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咬出来。

  “半年不算长。但如果你有一张信用债能在半年里赚到别人三年的利润,就会有人一大早起来排队等开门。佩里埃第一次在贴现银行提光乌弗拉尔的储备要求时,整个银行界都觉得这两个人肯定要玩完。然后他们没有玩完。他们反而合并了。”塔列朗平淡地吸了口气,然后咬了一口面包,嚼完咽下去。

  “那六千万法郎第二期公债的锚定资产是什么?国债和铸币税?”

  “洛林新矿的估计可采年限,加蒸汽船在内河航道上两年的运输合同。”塔列朗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的面包停在半空中,像在想该用什么词汇最精确。

  梅特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卫兵换了一班岗,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响。他把怀表啪地合上,秒针夹在表壳和表盘之间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颤音,像被捏断的琴弦。

  “六千万。”他第三次念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叹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无奈。他把手探进衣兜,习惯性地去摸卡片,但摸了个空——早上出门太急,卡片摆在床头柜上忘了带。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两下。“我知道了。你们不是来谈判的。你们是来展览的。展品是法兰西银行加蒸汽拖轮,门票是关税同盟条约。”

  “克莱门斯,”塔列朗又轻轻叹了口气,但这次他没在胸口画十字,而是用面包指了指梅特涅的怀表,“你要是不吃早饭,待会儿跟陛下讨论你那套关税过渡期细则,胃会比你脑子先崩溃。我建议你多吃一点维也纳寄来的乳酪。这里的面包师傅今天凌晨三点在灶台上摔了一跤,摔得不重,但他重新起来以后把今天这批面包烤得比平时好——你运气不错。”

  梅特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拿起刀叉,切了一块乳酪放进嘴里。乳酪有点咸,但确实是维也纳寄来的——那种颗粒感很粗、在嘴里化得慢的山区陈酪,在巴黎和布尔诺都买不到。

  上午十点,第二项议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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