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的特使是个年轻人。
林哲看着他走进帐篷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实习生”。二十五六岁,军装簇新,领口的金线在烛光下亮得扎眼,靴子上连泥点儿都没有。他站在帐篷中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刚从花盆里移栽出来的树苗,根系还没扎进土里,就先学会了往上长。
“法兰西皇帝陛下,”特使的嗓音微微发颤,但在努力控制,“俄罗斯帝国皇帝亚历山大一世陛下,委托我向您转达——他对今天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深表遗憾,并希望双方能够以最大的诚意,尽快恢复和平。”
林哲坐在行军椅上,听完这段话,看了特使三秒。
“你们陛下呢?”
“在——在后方营地。”
“让他来见我。”
特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陛下,沙皇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林哲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想让我主动去见他,这样他面子上过得去。但你看看外面。”他朝帐篷口偏了偏头,“我抓了三万俘虏,缴了一百八十门炮,你们右翼的指挥官现在还躺在那儿。这个局面下,我能亲自过去吗?我要亲自去了,回去巴黎老百姓得骂死我。”
特使张了张嘴。
林哲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回去跟亚历山大说——明天中午,普拉岑高地南坡。我带六个元帅,他可以带六个将军。帐篷我来搭,酒我来准备。谈不谈得成另说,先把态度摆出来。这话难听吗?”
特使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连忙摇头。
“不难听就好。”林哲站起来,“你叫什么?”
“沃——沃龙佐夫伯爵。”
“行,沃龙佐夫。你今晚在我这儿吃顿饭。吃完回去传话。贝尔蒂埃——”
参谋长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的鹅毛笔还没放下。
“安排一下。给伯爵热汤热菜。别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显得我们不体面。”林哲说完,又看了看沃龙佐夫的靴子,“还有,给他找双厚袜子。这天气骑马,脚容易冻。”
沃龙佐夫的表情在“受宠若惊”和“不知所措”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格在一个不知该不该敬礼的犹豫姿态上。林哲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地图桌前,把后背交给了这位年轻伯爵。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信任姿态。年轻人会觉得被尊重,回程路上会在心里反复掂量。
帐篷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战场上的篝火星星点点,法军士兵在清理战利品,把缴获的奥地利军旗一捆一捆往辎重车上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那是驱逐溃散敌军的散兵线还在交火。
林哲站在地图桌前,盯着波西米亚方向发呆。仗打赢了,但和谈要面对的不是奥地利一个对手。普鲁士在萨克森陈兵三万,英国人在海峡对面看着,沙皇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他得在谈判桌上拿到战场上没拿完的东西。
贝尔蒂埃送走沃龙佐夫后回到帐篷,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陛下,战损统计初步出来了。”
“念。”
“奥军阵亡约四千,被俘两万八千,伤者未计。联军火炮损失一百八十四门。法军阵亡一千二百,伤约五千。”贝尔蒂埃翻了一页,“冯·魏罗特尔确认阵亡。费迪南大公投降。科洛拉特带大约八千人往东逃了,巴格拉季昂接应的。”
“我们这边?”
“拉纳的第五军伤亡最重,占总数四成。拉纳本人——”贝尔蒂埃顿了顿,“轻伤。一块弹片擦过左臂,军医已经处理了。”
林哲转过身。“他怎么说?”
“他说——‘这算什么,我弟弟死的时候比这惨多了’。”贝尔蒂埃模仿拉纳的语气模仿得相当到位,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林哲没接话。拉纳的弟弟死在马伦戈,拉纳自己死在埃斯林。历史上两兄弟都没活过这场战争。他来了,拉纳的弟弟他还是没救回来——穿越的时间点太晚,马伦戈已经打完了。但拉纳自己,他不打算再让历史重演。
“传令下去,”林哲说,“所有伤员优先处理。奥军俘虏的伤兵也治。叫军医别分敌我。每个俘虏每天发半磅面包。别让他们饿着,也别让他们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