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弭兵运动让中原又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安宁气氛,但这种安逸的生活却给人一种快要临近末日的感觉,仿佛那神奇而怪诞的时间经过几百年的折腾,突然变得疲惫不堪了,步伐情不自禁地缓了下来,要浑浑噩噩地睡上一觉,然后再睁开大眼,用病态的令人揣摩不透的目光凝视着世界,利用积蓄好的力量伺机做最后的疯狂的一击,把一切污秽堕落的东西都砸个粉碎似的。
在这种令人昏昏欲睡又心神不宁的时代氛围中,权力却像浑身滑腻的泥鳅一样,趁愚钝的那一批人放松警惕时,开始变得异常活跃和不可捉摸,它不安分地从很多日渐没落的世袭君王的手里跳出来,或是被别的国君窃夺,或是在权贵们指缝间调皮地溜来溜去,最后被那一批还保持着头脑清醒的善于笼络人心的权贵们抓获。
在北边的齐国,近些年来,权力从粗心大意的齐庄公手里遗落后,就落到了崔杼手里,后来又落到了庆封手里,而且,很多迹象表明接下来它即将落到田无宇手里。
在这个像夏日午后一样令人浑身发懒的时期,在南边的楚国却有一个身份尊贵的人成天精神抖擞,毫无睡意,甚至连打个盹、小憩一会儿的迹象都没有。这个人就是公子围,他是楚共王的儿子,在庶出的那些儿子中,他年龄最大,尽管他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但他却得到了广阔得令人咋舌的土地,在朝堂也拥有令人艳羡的炙热权柄。在孩童时代,他就是一个机灵聪明的家伙,却又非常骄纵、专横,他常常蛮横无理地顶撞思想古板的老师,令他们十分难堪,最后只有阴沉着脸无可奈何地叹气,对他不再抱任何希望。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骄傲的性格和他那养尊处优的习性使他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就是说,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不可一世的人,这一点永远也无法改变,甚至当楚康王在朝堂当众诛杀令尹子南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改变自己那张扬的性格,他那霸道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令许多人不得不看他的脸色行事。
在楚康王讨伐郑国的一次军事行动中,他和一个叫穿封戍的县尹共同攻打郑国的一个边境城市,在把郑国守将皇颉打下马后,他刚要上前活捉,却被反应比他更快的穿封戍捷足先登,先他一步抓走了皇颉,而且,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向穿封戍索要皇颉,穿封戍都无动于衷,不把俘虏给他。
这是公子围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拒绝,而且还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家伙,尽管他知道穿封戍是一个古板的从未有到过郢城的县尹,但他那根深蒂固的优越使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于是,他带着一种十分不快的神情向楚康王告状,说穿封戍贪念军功,抢了他的俘虏。
可是,当楚康王命人召来穿封戍当面对质时,穿封戍却完全是另一种说法,而且有根有据、语言毫不含糊。和穿封戍斩钉截铁的态度比起来,公子围脸上那毫不退让的高傲神情则更像是在强词夺理。
楚康王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审判的权力交给了太宰伯州犁。
太宰伯州犁早已看透了楚康王的心思,而且对公子围的性格了若指掌,更加没有把居住在小县城的穿封戍放在眼里,他当即命人把皇颉押上来,然后开始了他那狡猾而又奇特的审判。
“这是国王的弟弟。”他对着公子围把手拱得老高,刻意强调说,然后又把手压得低低的指着穿封戍,“这是楚国的一个县尹。”
这么明显的暗示,皇颉当然明白伯州犁想要他做什么了。
“是他俘虏的我。”皇颉指着把头昂得高高的公子围说。
穿封戍是一个耿直的人,他感到自己被捉弄了,不禁大怒,狂乱地左顾右盼搜索可以打人的东西,他看见营帐两边的武器架子上树立着一排长戟,当即跑过去抽出一根追着公子围就刺。
公子围大吃一惊,立刻放弃了高傲的姿态,拔腿就跑。
在伯州犁的劝解下,在楚康王平分功劳的折中调和下,这场不公平的纠纷才算平息了。
后来,在楚康王死后,他那性格懦弱的儿子郏敖即位后,公子围的野心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他迅速抓住机会,迫使郏敖升任自己为令尹。实际上,就在楚康王的葬礼上,诸侯们就看出他和郏敖的气势是完全相反的。
“楚国的令尹一定会取代楚王。”郑国的使者子羽感叹说,“他这个巨大的松柏下面的草是没办法生长的,注定非死不可。”
公子围自从当上令尹后,他的追随者也越来越多了,其中,伍举和薳罢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人物,而他处理政事几乎从不和郏敖商量,吃穿住行的日常器用也完全是按照君王的规格在办。在他看来,楚国再也没有人比他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了。软弱的郏敖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在出城到原始丛林中去打猎的时候,公子围甚至明目张胆地打着楚王的旗号。
一天,晋国派来了使者,邀请楚国人去虢地重申一次当年弭兵运动的盟会内容。
公子围当即决定亲自前往。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向郑国求婚,他要娶荥阳一个姓丰的当地贵族的女儿。他非常看重这次北上之旅,因为他要用国王的规格出行,向中原诸侯明白无误地传递他是楚国未来国君这个信息。
“楚国已经称王许多年。”他向郏敖诡辩说,“既然你是国王,那么我就应该按照比国王低一等的诸侯仪仗出使。”
郏敖除了答应他的要求,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于是,公子围就完全按照诸侯霸主的仪仗北上了。当他进入郑国境内的时候,郑国边境的守臣一见那宏大的阵势和仪仗的规格,就以为是楚王亲自来到了自己的国家,他当即派快马到荥阳,把楚王到来的消息向国君报告。
郑国的君臣大惊失色,连夜出城南下迎接公子围。他们之所以如此慌张,是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楚王的每次亲自北上,都会带来灾难。
当他们得知是公子围僭越国君的礼仪之后,紧张的神经才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把公子围的荒唐举动看成了野心勃勃的和他们没多大关系的个人行为。可是,公孙侨却认为让公子围进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于是派人出城婉言拒绝公子围和他的随从们进城。
“城里的客馆塌了一堵墙,还没来得及修,所以没办法接待你们了。”使者说,“只有在城外款待你们啰。”
公子围这回没有表现出他那骄纵的习气,是因为他确实有袭击荥阳的念头,郑国人的拒绝使他感到自己的想法被识透了,于是,他只得暂时打消了偷袭的想法,派伍举进城商议婚事。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在迎娶丰家女儿时,他把迎亲队伍搞得异常庞大,礼品也超乎寻常的多。这样一来,所有士兵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