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但军队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他停下来,转过身。
缪拉比他高,肩膀更宽,整个人像一把过于华丽的刀。历史上这个人会在1815年试图夺回那不勒斯时被枪决。林哲读过那段记载:缪拉登陆时穿着他那身天蓝色制服,帽子上插着白羽毛,对着前来逮捕他的士兵喊——“你们不认识你们的国王了吗?”
然后被六颗子弹打穿了胸膛。
此刻这个人正站在他面前,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让军队等了一个小时。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缪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警觉的东西,像一匹马突然感觉到缰绳被拉紧了。
“不,陛下。我只是汇报军队的状态。”
“军队的状态我已经看到了。”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解散。今晚之前,让各团团长到杜伊勒里宫报到。”
身后传来缪拉的声音:“全部?”
他没有回头。
“全部。”
走回台阶时,那个叫让·博丹的年轻士兵还在方阵里。熊皮帽压得很低,浅蓝色的眼睛目视前方。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缪拉。”
“陛下?”
“勃艮第的那个兵。让·博丹。把他调到——”他停了一瞬。调到哪里?他不应该知道任何具体部队的番号。这具身体知道,但他还没学会怎么主动调用那些信息。
“调到总参谋部的传令兵队。”
缪拉沉默了一息。“是,陛下。”
他没有再回头。
杜伊勒里宫的侧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被隔在外面。走廊里的烛台还在燃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大理石地板上,棋盘格的黑白对比比来时更刺眼。
军官们还跟在身后,三步距离。但他忽然觉得那个距离不是尊敬——是这具身体的前任刻意维持的。让所有人保持在三步之外,让没有人能够得太近。
他走进书房。
关上门。独自一人。
桌上的地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蓝色大头针在法国周围,红色在奥地利,黄色在普鲁士,白色在俄罗斯。船形纸片密密麻麻钉在英吉利海峡。他用一个命令推迟了阅兵,用一个小时让三千人在寒风中站着,然后走了一圈,摸了一根炮管,调了一个勃艮第的年轻士兵去传令兵队。
这就是他作为拿破仑·波拿巴做的第一批决定。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摸过炮管的那只手。指尖的皮肤还绷着,残留着金属的触感和冷意。这双手写过《拿破仑法典》,签过处决令,握过约瑟芬的手,在奥斯特里茨的前夜摊开地图,在金字塔下指着斯芬克斯的鼻子说“四千年的历史在看着你们”。
现在这双手是他的了。
窗外传来军队解散的号令声。三千双脚踩在夯土地面上,整齐的,沉重的,像远方的闷雷。他从窗口往下看,蓝色制服的洪流正在散开,分成细流,流向巴黎的每一条街道。
那个叫让·博丹的年轻士兵会在其中某一支队伍里。他还不知道自己被调到了总参谋部。他还不知道今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皇帝面前报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