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8章 家族（第6页）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侍从们推开门，端着第一道菜鱼贯而入。牡蛎。还是牡蛎。巴黎的十二月，牡蛎是唯一能吃到的新鲜海产。

　　吕西安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坐在波利娜旁边，和她隔了一个位置。波利娜看了他一眼，把面包篮推过去。他拿起一块面包，掰开。面包芯是白的，热气升上来，在他面前飘了一瞬，散了。

　　林哲拿起牡蛎刀。刀刃沿着壳缝插进去，手腕一转，壳开了。牡蛎肉躺在壳里，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褐色的裙边，浸在咸味的汁水里。他挤了两滴柠檬上去，肉微微收缩了一下，还活着。

　　他把牡蛎壳凑到嘴边。凉的，咸的，软的。咽下去之后，柠檬的酸还在舌面上留了一小会儿。

　　窗外，巴黎沉进暮色里。塞纳河上的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光尾。更远处，圣母院的钟楼已经看不清了，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钟声传过来，七点。晚祷的时间。

　　吕西安在吃面包。约瑟夫在喝汤。埃利兹把牡蛎壳整齐地码在盘子边缘。波利娜用叉子把牡蛎肉挑出来，切成两半，一半一半吃。母后莱蒂齐娅吃完最后一只牡蛎，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刀刃朝内，叉齿朝下。科西嘉人的习惯。吃完了就是吃完了。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的沉默是松弛的，像弓弦卸下来之后，木头还在微微颤动

　　林哲把牡蛎壳放回冰盘上。碎冰在烛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书房里写的那行字。1795年的靴子。1768年的科西嘉。他记得。

　　现在他又要加一行了。吕西安。西班牙。父亲也会这么做，但不会等到今天。

　　他从冰盘里拿起第二只牡蛎，自己开。刀刃插进壳缝，手腕一转。这一次比刚才更顺。这具身体的手记得怎么开牡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确定。也许是某次战役后的庆功宴，也许是某次和约瑟芬的和解之夜。科西嘉人吃牡蛎不需要别人开。这是岛民的尊严。

　　他把柠檬汁挤上去。牡蛎肉收缩了一下。

　　咽下去。

　　窗外，圣母院的钟敲完了七点。最后一声在空气里慢慢消散，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涟漪。暮色彻底落下来了。餐厅里的烛台显得更亮了，金色的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把每一个人的年龄都抹掉了几岁。母后看起来像四十岁，约瑟夫像二十岁，吕西安像刚离开科西嘉的那个少年。

　　但林哲知道真实的年龄。他知道1815年。知道吕西安会活过那一年，约瑟夫会活过那一年，埃利兹和波利娜也会。母后莱蒂齐娅会活到八十六岁，比所有儿子都活得久，除了一个。她会在罗马的宫殿里，每天早晨做弥撒，为她的孩子们祈祷。包括那个死在圣赫勒拿岛上的。

　　他把牡蛎壳放下。

　　“吕西安。”

　　吕西安抬起头。面包吃了一半，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

　　“亚历山德丽娜和孩子们，明天搬到杜伊勒里宫来住。”

　　吕西安的喉结动了一下。“陛下，不需要——”

　　“不是为你。是为母后。她想见孙子孙女。”

　　莱蒂齐娅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叉子上扎着一小块面包，蘸了牡蛎汁。她把叉子放下，没有看任何人。

　　“对。”她说。声音不大。“我想见。”

　　吕西安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褶皱。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烛光的反射。不是泪。是某种更接近于科西嘉夏日海面的东西。

　　波利娜把面包篮又推过去一次。这一次吕西安拿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