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栾书完全没有暴露自己隐秘动机的周密而又巧妙的安排下,郤至在晋厉公眼里不仅仅是令人非常厌恶的人,还是敌人了。他为了让自己的土地更加辽阔,为了在今后的岁月中无所顾忌的颐指气使,竟然要剥夺他晋厉公的一切,重新树立国君。晋厉公既惊又怕,当即下令召见中军元帅栾书。
栾书来见晋厉公的时候,脸上是一副懵然不知且相当意外的神情,似乎他根本不知道晋厉公为什么要召见自己。在惊奇地看了熊茷一眼后,他再也没有往熊茷站立的地方扫过哪怕一眼。他像在朝堂那样,自始至终躬着腰,低垂着眼帘,恭敬地回答晋厉公的问题。
当从晋厉公急切的述说中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陷入沉思,好像正从记忆中搜索一些极不寻常的印象似的。随着回忆的深入,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起来。“恐怕有这么回事,不然他怎么会冒死和敌人通信呢。”栾书突然抬起眼睛,凝神注视着激动的晋厉公,语气缓慢地说,“主公为什么不试着派他到周王室而考察他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异常郑重,一副极负责任且不愿意把朝堂重要官员置于令人不快境地的神情。
晋厉公快速地拍起手掌,大声叫好,口气十分轻佻,栾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栾书离去后,晋厉公命人继续把熊茷囚禁起来,他要等郤至从洛邑回国后再决定熊茷的命运。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晋厉公派郤至出使周王室,命他把晋国战胜楚国的消息告诉周天子,可是,鄢陵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郤至没有怀疑其中的蹊跷,相反,他把这种反常的任命看成是晋厉公对自己的某种重视。于是,他退朝回家,做了一番长途旅行的必要准备,就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由于不是紧急出使,他南下的速度不快,甚至是在悠游而行。
就在他心情不错一路慢悠悠地前往中原核心地带时,栾书的人已经从另外一条秘密路线火速赶往洛邑了。
栾书的人是去洛邑见姬周的。在见到姬周后,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动机,不引起姬周的怀疑,他极力把自己扮演成一名刚刚流浪到洛邑的故乡客。
尽管姬周是在洛邑出生,而且出生以后就没有回过晋国,但从他记事起,他的父亲姬谈就用一种非常悲怆的语调告诉他,他是晋国王室的后代。
当年,姬周的父亲姬谈为了逃避晋灵公被弑造成的内乱,惊恐万状地逃到了洛邑。在姬周的童年时代,他对好多事还听不明白的时候,姬谈就常常同他说起晋国的往事。
姬周同所有聪明的孩子一样,在父亲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直起身子坐着,两条小腿紧紧地并在一起,瞪着大眼睛认真聆听父亲说话,小小的脑袋里努力地想象、构建着父亲描述的那个忧伤而又遥远的世界。
随着时间的流逝,姬周长成了一个稳重而阴郁的年轻人。姬谈死后,姬周的生活波澜不惊。他在周王室谋得了一个小小的官职,所得的俸禄刚刚够日常生活的开销。在父亲死后,他就从未想起过晋国那块他从未见过的土地。不过他十分清楚,无论在哪里出生,在什么地方长大,自己都是晋国王室子嗣,有着高贵的血统。在某些寂寞的时刻,他会满怀深情地想起父亲怀念往事的那副哀伤神情。
如今,晋国那边有人要来洛邑,还主动找他,和他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他一直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激动情绪和他交谈,耐心地又有几分热切地打听晋国那边的消息,似乎是在弥补父亲的某种遗憾。他觉得眼前这个陌生人的到来和他死去的父亲有一种他无法言说的微妙联系。
“郤至马上就要来洛邑了。”栾书的人给姬周带来了晋国的消息,还热切地推心置腹地建议说,“如今,晋国的权力几乎全在郤氏家族手里。既然郤氏家族有人来洛邑,你为什么不见他一面呢。这对将来你回国以后的生活也许会有所帮助。”
姬周听从了陌生人的建议,去郤至下榻的馆舍见他。那时候,他虽然稳重,脸上总是一副落落寡合的沉思表情,但他眼里的世界还很简单,对一切阴谋既毫无经验,又从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在和郤至交谈的时候,同样是抱着对死去父亲负责的态度打听晋国王室的消息,别无他想。
他不知道,他和郤至的这次会面会把郤至推向死亡的深渊,因为这次风急火燎地秘密赶到洛邑的人不仅仅只有栾书的人,还有晋厉公的密探。他和郤至的见面、交谈的内容全被晋厉公的密探打听了去。
郤至在一个多月之后才不急不缓地回国。
当他向晋厉公复命时,晋厉公早已收到密探的消息。晋厉公竭尽全力压抑着怒气,表情难看至极(在郤至回国之前,晋厉公早已怀着无限感激的心情释放了熊茷)。
或许是连日来的风餐露宿使郤至过于困顿,头脑也因此而变得迟缓,或许是栾书的阴谋太过周密,郤至一点也没有留意到晋厉公阴冷的表情,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怀疑国君恼怒的事情和自己有关,在他看来,惹这个喜怒无常的国君生气的,肯定是某个不识趣的愚蠢女人。
晋厉公已下定决心置他于死地。
可是郤至还浑然不觉,在不久之后的一天,他还火上浇油,搞得晋厉公更加憎恨自己。
那时候,他的精神和体力已从旅途的疲惫中恢复了过来,由于是寒冬时节,他决定去郊外的森林中打猎。他那天运气出奇的好,接连射中了好几头野猪。这让他心情非常好,兴致高昂,还打算奉献一两头大的给晋厉公。
可是,当他黄昏时从郊外归来、从冷风飕飕的街头经过的时候,晋厉公的侍从竟然无礼地冒犯他,不由分说地抢夺他车上的野猪(实际上,这名宫廷侍从之所以那么鲁莽地冒犯郤至,全是因为晋厉公催得太急了)。
那天,晋厉公和他的女人们在后宫狂饮烂醉,癫狂了大半天,把宫廷厨房的肉给折腾了个精光。当他神情恍惚地听了宫廷厨师们说肉没了的汇报,当即命令这名侍从到街头市场去进购大批的肉来。虽然晋厉公满嘴酒气、口齿不清,但语气却相当凶狠和强硬,所以这名可怜的侍从飞快地跑出了宫,来到街市,到处寻找可以买肉的地方。
由于时间太晚,天气又极其寒冷,集市已经散场。这名绝望的侍从几乎跑遍了整个新绛城,还是一无所获。恰巧在那个节骨眼儿,郤至驾着马车出现了。
晋厉公的侍从一看见满车的死野猪,顿时两眼放光,一句话也不说,粗暴地抢了一头死猪,转身就走。
郤至简直无法忍受这名侍从粗鲁而无礼的冒犯,尽管他一眼就看出抢走自己猎物的人是宫廷侍从,但他可不是软弱无力、屈就退让的人,他愤怒地张开弓,一箭射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