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什么都知道。”卫献公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语调恶狠狠、干脆、严厉地警告孙蒯说,“叫他不要在背地里搞鬼。”
“不敢,不敢。”孙蒯嚅嗫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还止不住地颤抖,“不敢。”
心烦意乱的孙蒯一回家,就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把自己的可怕遭遇详细向父亲孙林父描述。
“国君已经在猜忌我了。”孙林父也感到了恐惧,他竭力保持冷静,咬紧嘴唇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说,“我必须先杀掉他,否则我一定会被他杀掉。”
尽管到了非动手不可的关键时刻,孙林父仍然十分谨慎,他决定拉拢在卫国很有威信的蘧伯玉。在孙林父看来,要是有了蘧伯玉的帮助,他一定能轻易取胜。
“你知道国君暴虐不堪。”孙林父极力做出一副为国家命运十分担忧的神情,对蘧伯玉说,“我怕国家会亡在他手里。”
蘧伯玉从未有过叛乱的念头,他拒绝成为孙林父的同谋者,但又无力阻止他。“难道换一个国君情况就会好些吗?”他不以为然地质问孙林父。
孙林父没有答话,默不作声地盯着表情固执的蘧伯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感到自己无力回天的蘧伯玉当天就出了城,从最近的关卡逃离了卫国。
对孙林父来说,虽然蘧伯玉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但至少没有形成障碍,再说,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又没了退路,是时候放手一搏了。既然下定决心,孙林父就变得超乎寻常的心狠手辣起来。
卫献公很快就发现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他除了在嘴上占尽上风,用自己那看似巧妙却毫无用处的小聪明极力羞辱孙林父父子俩,不断地激怒他们外,没有在实际行动上做过任何准备。
他很快就深切地感到了孙林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自己那捉襟见肘的无奈和绝望。
无计可施的卫献公决定与孙林父求和。
可是,孙林父再也不想见卫献公那边的任何人,他不仅拒绝和卫献公派来的使者见面,还来一个杀一个。
他连续杀了卫献公的三个使者。
而且,在这毫无商量余地的残忍杀戮期间,孙林父并没有宣布停止行军。为了避免出现无法预知的意外情况,在卫献公逃亡之前杀掉他,孙林父和他的将领庾公差、尹公驼率领着叛军,连夜往楚丘急行军。
不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而这恰恰是他们自己造成的错误(是他们杀掉使者的行为明白无误地向卫献公传递了彻底决裂的信息,使他当机立断决定逃跑)。
卫献公十分清楚,既然和好已毫无希望了,那么一刻也不能等了。于是,他心慌意乱地抛弃了楚丘的一切,在公孙丁的掩护下,驾着马车匆匆出了东门,往齐国所在的东北方绝尘而去。
不过,庾公差和尹公驼的速度也极快,他俩风急火燎地赶到楚丘、抓住几名神色张皇的市民,经过简单而杀气腾腾的询问后,按照逼问得来的信息,当机立断地赶到东门外时,卫献公那飞驰而去的马车扬起的尘土都还未有完全消散。于是,他俩率领叛军,循着车辙的新鲜痕迹,飞快地追了上去。
卫献公没料到追兵会来的这么快。他刚逃到离楚丘不远的菏泽,就听到后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时候正是四月末,是莺飞草长无比美妙的季节,阳光灿烂,空气中充满了浓酽的花草香气,可卫献公却感到呼吸困难,几乎快要窒息了。他撕着声气歇斯底里地叫嚷着,命令追随自己的几百名亲兵立即停下来,组成防御阵型阻挡追兵,自己则和公孙丁驾着马车继续逃亡。
尽管卫献公的亲兵拼尽全力抵抗叛军的猛烈攻击,但他们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不仅无法为卫献公争取更多的时间,还很快就被杀了个精光。
庾公差和尹公驼杀光卫献公最后的护卫队之后,在他们看来,可以说是扫清一切障碍。两人感到一种胜利提前到来的喜悦,于是,他们兴奋地重新组织好力量,以闪电般的速度继续追杀卫献公。
可是,庾公差和尹公驼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尽管前方的车里只有卫献公和他的车右护卫两个人了,但他们还是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问题不出在卫献公,而在于公孙丁、庾公差和尹公驼他们三人的顶针师徒关系上:
公孙丁是庾公差的师傅,而庾公差又是尹公驼的师傅,所以当庾公差发现前方尘土飞扬的马车上转过身来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傅时,他一看到师父那张虽满脸尘土却异常熟悉的严肃面孔时,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情绪蓦地从心头略过,因为他打心底里害怕自己的师傅。虽然在很多年以前他就离开了公孙丁,独自闯荡,但公孙丁那严厉到近乎苛刻的训练和教育早已铭刻到了他骨子里面,无可怀疑,这样的教育结果造就了他那神奇的箭术,但也使他对师傅有一种永远也无法消退的畏惧心理。在公孙丁面前,他永远是一个怯懦的谨小慎微的人,在这一点上,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自己。
可是,他又必须忠于孙林父。因为,是孙林父一手栽培、提拔了他,带着无限赏识的目光给了他优裕的生活和他梦寐以求的相当有身份的将军职位。
有那么一瞬间,他头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为难到了极点。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用追了。”庾公差一扬手,果断地制止了身后的迫切想要往前追的士兵,然后飞车向前,用一种敬畏和为难的语气,高声对公孙丁说,“师傅不用担心,尽管我十分为难,但也不会背叛你。”
实际上,当公孙丁发现追上来的是自己的徒弟时,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他非常了解他,所以他一听到庾公差的喊叫声,就命驾车的士兵拉住缰绳,把马车停下来。“不用担心。”他安抚正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卫献公说,“追来的人是我徒弟,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庾公差神情凝然地从箭袋里拔出了箭,瞄准了前面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