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吱声。但我听见他在身后喘着粗气,大概还是气的。他朝我这边走了一步,想追过来。
奶奶挡在我前面。
他停住了。
奶奶拉着我,走出院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土巷子,回到她自己的家。
路上,奶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你拿的鸭蛋大,你就拿个大的怎么了?他一说你还放下了,是不是傻?看吧,你啥也吃不上了。”
我哭了一路。
回到奶奶家,她给我煮了个咸鸭蛋,放在馒头里,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咸鸭蛋是咸的,眼泪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一边吃一边哭,心里想不明白,都是父母生的孩子,为什么对我不一样呢?
我哪里不好?
我每天捡鸭蛋,帮母亲干活,不惹他们生气。可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个煮鸭蛋等着他。
我哭着哭着,心也跟着凉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件事,每个亲人,在我心里是有个位置的。谁对我好,位置就高一点;谁对我不好,位置就低一点。
那一晚,父亲的位置,降了一截。
我一次次哭,一次次争取,不是想跟弟弟抢那个鸭蛋。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父母是爱我的。
可每次,好像都是失望。
后来我长大了,偶尔会想起那些鸭蛋。
不是馋,是委屈。
一个鸭蛋,值不了几个钱。可就是这几个鸭蛋,让我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所有东西,我永远排在弟弟后面。
不是我不好。
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
母亲衣柜里堆着一摞拼满碎花补丁的旧衣裳,是她少女时穿的,传到大姐身上,再轮给我。整件衣服碎布拼接,领口袖口层层打补丁,一年四季裹在身上。过年我好不容易换来一身黄新衣,裤子转眼就被送给弟弟,我依旧只能套着这件满是补丁的裤子站在人群里。一件反复传递的旧花布,就是我们母女两代女孩的宿命:所有好东西,天生要优先让给家里的男孩。
村里和我同岁的还有小莲,我们从小一起割草。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家里有个弟弟,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父母就劝她退学外出打工。每个月她寄回的工资,一分不留全给弟弟攒婚房,自己常年穿捡来的旧衣服,一年舍不得买一件新外套。每次逢集遇见她,她总笑着跟我说没事,可我看得清,她眼底早就没有读书的光。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所有家里排行靠前的女孩,生来就要为弟弟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