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院代表九点半到。
康斯坦提前一刻钟进来通报,说拉普拉斯侯爵和四位院士已经等在走廊里了。他说话时眼神往书桌上瞟了一下——地图上多出来的绿色大头针,昨天还没有。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第一个人他认识。不是林哲认识,是这具身体认识。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五十五岁,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天体力学之父。三年前拿破仑任命他做内政部长,干了六个星期就被撤了——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用处理天体轨道的精确度来处理行政事务,每一份公文都要算到小数点后五位,六个星期下来积压的文件堆成了山。
撤职那天拿破仑对他说:“你治理国家像计算行星轨道。”
拉普拉斯回答:“行星轨道比人好算。行星不会撒谎。”
此刻这位不会撒谎的人站在书房里,穿一件旧式的栗色外套,领口的蕾丝洗得发硬,皮鞋上沾着泥——他从天文台走过来的,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后面四位院士,两位年纪和拉普拉斯相仿,一位年轻些,还有一位头发全白了,走路时手杖点地的声音比脚步声还大。
“陛下。”拉普拉斯欠身。他不鞠躬,只欠身。全法国只有两个人敢不对拿破仑鞠躬——一个是母后莱蒂齐娅,一个是拉普拉斯。
“坐。”
五个人在长桌一侧坐下。拉普拉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手稿,厚度大约两指,纸边参差不齐,显然是手写的。
“陛下要的进展报告。”
他把手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蒸汽动力在纺织机械中的应用——实验记录》。标题下面是一排排数字,温度,压力,转速,燃煤量,单位换算成公制。字迹很工整,但纸面上有修改的痕迹——不是涂掉,是在旁边重新写一行更小的数字。
“谁写的?”
拉普拉斯偏了偏头。那位最年轻的院士在椅子上动了动,大概三十出头,脸颊削瘦,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是我,陛下。热力学第三实验室,让-巴蒂斯特·傅立叶。”
傅立叶。林哲脑子里跳出一大段信息——傅立叶级数,热传导方程,温室效应的最早提出者。历史上这个人后来去了埃及,在那边写了《埃及纪行》,回国后当了伊泽尔省省长,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研究热传导。他的数学论文被拉普拉斯和拉格朗日挑剔过,说他不够严谨。但他一直写,一直算,一直改。
“你看过?”他问拉普拉斯。
“看过。实验设计有问题。”拉普拉斯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蒸汽泄漏量没有计入。实际热效率比他算的低至少一成。”
傅立叶的嘴唇动了动。“我在新的实验里已经加上了密封层——”
“加了密封层,气缸内壁的摩擦力会增加。新的数据呢?”
傅立叶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
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傅立叶的字越到后面越小,像是不舍得浪费纸张。最后一段是结论:“综上,在现有材料和加工精度下,蒸汽机热效率上限约为百分之六。如需提升,需改进气缸加工工艺。”
百分之六。林哲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二十一世纪的蒸汽轮机热效率能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十九世纪初的百分之六,意味着每一百斤煤烧出来的热量,只有六斤变成了有用的动力。剩下的九十四斤变成了烟,变成了水蒸气,变成了从气缸缝隙里逃逸的热风。
但百分之六已经够用了。够抽矿井里的水,够带纺织机的飞轮,够让一艘船逆流而上。
“气缸加工。”他把手稿放下。“你们现在用什么加工?”
“铸铁,陛下。砂模铸造,然后手工打磨。”傅立叶说话时身体往前倾。“问题在于,手工打磨无法保证真圆度。气缸内壁不是完美的圆形,活塞运动时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蒸汽就从松的地方漏走。”